月亮的故事傅蕊霞
中秋佳节，圆月当空，清光洒满葡萄树下的小院。父母远在东南沿海务工，留守在家的小朋友们品着月饼，聆听着邻居阿姨关于月亮、关于团圆的故事。
“昔年八月十五夜，曲江池畔杏园边。今年八月十五夜，湓浦沙头水馆前。西北望乡何处是，东南见月几回圆。昨风一吹无人会，今夜清光似往年。”当年白居易因贬谪而由政治、文化中心的西北（长安）向偏远的东南方流动，如今西北地区大量青年人为了追求幸福而常年在东南经济发达地区打工。彼时今日虽因缘、目的各异，但面对一轮圆月时的思归心情是一致的。纵有视频语音聊天等即时通讯，也化解不了万水千山隔断带来的无尽思念。于是，千万打工人积聚一整年的浓郁乡情便汇成了东南-西北往返的春运洪流，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迁移活动。
游子的心李广利
人的一生都走在回家的路上，风雪自然阻断不了归程。一到年底，国人的思乡情愫就郁结到了极点，化成辛苦淘弄来的车票，带上爱人和孩子，穿越拥挤的车厢、公路回到故乡。那是生养我们的地方，发展脚步缓慢滞后，但固守着仁爱、忠孝、和睦、诚信、道义、勤俭等做人做事准则，涵养着民族优秀的道德传统。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那是我们最初成长的故土，塑造了人生观、价值观的雏形，催生了亲情、友情的萌芽。于是，在熟悉的乡音中，在温暖的炕头上，在亲朋的问候中，一整年的奔波劳苦得到了彻底的舒缓、释放，思乡情结也随着炊烟飘散。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这是中国人最简单也是最厚重的思想。回到故乡，回到童年长大的地方，就回到了自己的出发点，梦开始的地方。在父老乡亲眼里和口里，你不再是领导、老总和专家，你是丫蛋、小囡、黑妮、大胖、柱子、老根和星仔，甚至是狗剩、马驹和二毛驴。你得谦逊地管他们叫爷、叫奶，叫叔、叫姑，叫舅、叫姨。这是一种很美妙的感觉，也是很重要的心理暗示，因为它明确地告诉你，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而这又被称作是一个很多人都搞不懂的人生哲学问题。
这种怀旧、恋旧的个人情怀，对于一个民族也有启示。我国实现了由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的伟大转变，发达的生产体系制造了海量的消费品，极大地提升了人们的物质生活水准。但在精神上，本来的农业文化与外来的西方文化交汇碰撞，尚未形成新的适应国情的思想道德体系，还没找到合适的精神寄托。回到农业文化这个出发点，追忆从农业社会向工业强国进军时的原初动力和美好梦想，无疑对解决今日的精神危机大有裨益。
02
· 寻根问祖 ·
童年黄菊梅
故乡永远是童年的样子，是一部和小伙伴联合主演的喜剧。不论天之阴晴，月之圆缺，无忧无虑、天真快乐的心境总能衍生出变化无穷的全天候欢乐大戏。玩具可以很简陋，一根木棍也行，甚至可以没有，就是追追打打，抓鱼摸虾，或是爬爬树，吹吹牛，只要有你在一起玩耍就够了。童年的感情是最纯真的，结下的友谊是最持久的。长大后各奔前程，天各一方，但不论身份、地位分化如何巨大，久别重逢后童年的玩伴总会在你日趋世俗、虚无游移的眼光里激发出一缕纯真和专注，向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小伙伴投以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买花馍仝延魁
在陕西、山西等“面食王国”，面食既是大快朵颐的美味，也是赏心悦目的艺术品。花馍，又叫面花、礼馍，属面塑艺术，以普通面粉为芯，特等面粉为皮，用针、梳、刀、剪等工具，靠捏、剪、修、缀而成。花馍以加工精巧、内容丰富、造型生动、寓意深长而著称，被誉为“可食用的民间艺术品”，是中国妇女智慧的结晶。
关中地区每逢喜庆佳节或婚寿大典，花馍是必不可少的礼仪面食。民间敬神、祭祖供奉的花馍多以飞禽走兽、水果蔬菜为主。祝寿、婚庆、婴儿降生或走亲访友等要送吉祥喜庆蕴意的花馍。花馍千姿百态，有的富丽堂皇，有的洁白如玉；有高达一米，用三四十斤面做成，有小巧玲珑，只有几厘米大。飞禽走兽、花鸟鱼虫、历史人物、民间传说，在农妇手中变成栩栩如生的艺术造型，表达出对美好生活的期盼、祈祷和祝福。
孩童时代，身体正在疯长，营养需求旺盛，零食是三餐之外的必备辅食；味觉系统也在形成的关键期，对甜味尤其敏感，特别喜欢吃糖果之类甜食。在温饱尚未解决的旧时，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就成了小朋友们最大的期盼。而奶奶、外婆总会从拮据的日子里挤出几枚铜板，买几个造型逼真、香甜可口的花馍，满足他们那又饿又馋的胃口。幼时的味觉记忆是深刻、持久的。长大后，再华美的珍馐佳肴，也不如儿时的花馍可口，品不出童年的味道。买花馍，这一平常的温馨场景，蕴藏着浓厚的祖孙情感，跨越时空而积淀为民族的优秀传统，并不断演化出新，直到地老天荒。
家风祖训 世代相传仝延魁
中华文明是世界四大古文明中唯一未曾中断的伟大文明。我们屡遭外部、异族入侵乃至野蛮占领，战火肆虐中，宫殿庙宇灰飞烟灭，经济结构土崩瓦解，社会发展停滞甚至倒退。但中华文明总能以其博大精深、辉煌灿烂，消解、同化外来文化，整合到自身发展的轨道上来，并不断拓展、光大。而由古圣先贤、先民祖辈们开创、践行的传统文化、民族精神维系则是这一波浪式前行的持久动力。
文化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灵魂。文化自信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发展中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高度的文化自信，文化的繁荣兴盛，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重要标志。不忘本来，需要挖掘农耕文化等传统文化蕴含的思想观念、人文精神、道德规范，去其歧视妇女、弱化身心、扼杀创造等种种糟粕，而取其激励心志、坚守美德、智慧深邃、胸怀天下等精华元素，构建有华夏底蕴、中国特色的现代思想、道德和价值体系。这样，在面对纷杂斑斓的西方文明时，既不武断排斥，更不自卑盲从，主动吸收外来优秀文化，将其整合到自身的框架和体系中去，从而清醒认识、判断国情，明晰自身的发展道路，更加自信地面向未来。
03
· 明德惟馨 ·
春夏秋冬王乃良
这幅画切中了农业的实质，即为百姓提供量足、味美、安全、营养的食物。画作中央，除夕的鞭炮响过后，祖孙俩在家门口挑着吃筋道的软面。周围是春锄、夏忙、秋收和冬蓄等四季农耕图。春天，麦苗返青，农人在田间锄草；夏天，麦子成熟，用镰刀收割，木铣、扫把扬场，同时播种玉米；秋季，玉米收获，用䦆头、砍刀收割，其后播种小麦；冬季，小麦出苗，架子车拉着农家肥，就着灌溉蓄养土壤肥力。这种小麦/玉米一年两熟制是华北平原、关中平原等粮食主产区最主要的种植制度，能充分利用光热资源，在有限的土地上获得最大程度的产出。另一方面，农民也因此一年四季紧跟着作物生长的节奏，不得空闲。多熟制是我国农民智慧的伟大创举，更是他们勤劳、坚韧品质的客观反映。
我国历史上是以农民为主的农业国家，五千年灿烂的农耕文明塑造了众多属于农民的优秀道德、精神，包括勤劳坚韧、艰苦朴素、淳朴善良、安分守己、自立自强、知足常乐、隐忍负重等等。这些优秀的农民品质培养出了规模庞大、世界独一无二的农民工队伍，支撑了我国经济四十多年的快速、稳定增长。今天无比美好的幸福生活，离不开他们的吃苦耐劳、坚韧顽强和牺牲精神。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为你负重前行。
农家菜香金秋艳
这幅年画风格浓郁的农民画佳作生动描绘了常见的蔬菜品种。黄瓜、小白菜、南瓜、胡萝卜、茄子、大葱、韭菜、洋葱、香菇、西红柿、豆角等等，种类繁多，色彩缤纷，恰似蔬菜丰富多样的风味口感、营养价值及加工方法。自家田园生产的时令蔬菜，一般不使用农药、化肥、生长调节剂等化学物质，远离污染，安全营养，本色本香，滋味醇厚。活色生香的自产蔬菜是农家除夕团圆桌上的主打菜品，更塞满于回城时的后备箱或行囊中，成为链接亲子、祖孙的情感纽带，走遍天涯忘不了的乡土味道。
醉了农家傅蕊霞
幸福是什么？幸福是抽象的，不在别人的眼里和嘴里，而是在自己的心中，踏实满足，心情畅快，胸怀开阔，乐观向上。幸福又是具体的，因人而异。对庄稼汉来说，幸福就是在田里辛苦劳作一年后，除夕之夜与亲朋好友在热炕头上喝的那杯庆贺丰收的纯粮美酒。这是一种淳朴的幸福观，源自用勤劳的双手创造丰足生活后的踏实感和自豪感，朴实爽朗，畅快淋漓，丝毫不逊于锦衣玉食、宝马香车等物质享受带来的感官快乐。
04
· 传统流香 ·
过大年王文吉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在除夕夜人们守岁达旦，燃放爆竹，门上悬挂桃木板，以辟邪取吉祥意；在元日清晨，全家祭祖，饮屠苏酒，意在祛除瘟疫。古时谈论节俗，总关乎伦理道德，强调其教化功能，意在弃恶扬善，激浊扬清，使人们在节日中感受传统道德的力量，心灵得以净化，境界得以升华。如今，在从农耕文明转向工业文明过程中，传统节日的氛围已不如以前浓烈，但总体上依然顽强地体现出固有的氛围，展示出文化的力量。重新捡拾、发掘传统节日内涵，传承、创新过节仪式、习俗，充分彰显其蕴含的民族情感和精神内涵，是弘扬中华传统文化的新课题。
正月十五白绪号
正月十五吃元宵、看花灯、猜灯谜，大多活动都和“灯”分不开。灯笼既具有观赏价值，也寄托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与向往。“外甥打灯笼——照旧（舅）”，关中传统是正月初六由娃他舅给娃送元宵节的灯笼。送灯笼要从外甥刚生下来的那一年一直要送到外甥长到十二岁，每年都要送灯，称为添灯或添烛火。鸡鸭鹅鱼，猪马牛羊，龙凤虎豹，样式各异，大小不同，火红热烈。上面写有“长命百岁”、“双喜临门”等吉祥词语，寓意祝福外甥红红火火，平安健康。
闹元宵任宝忠
农耕年代，生活的节奏不是早九晚五，双休日、小长假和大长假，而是按照作物的生育节律来的。冬天，白雪覆盖下的麦苗在酣睡，人自然也闲了下来。有了时间，春节的欢乐就持续更久。元宵节那天最热闹，耍社火和鼓舞大会，似乎把所有人都吸引来了，填满县城的大街小巷。强健的庄稼汉将锣鼓敲得山响，整个小城都被震动得颠簸起来，似乎要把一年的辛劳和忧愁都抖落到这气势磅礴的锣鼓声里了，将春节的欢庆盛宴推向高潮。
当城市居民在慨叹年味越来越淡的时候，乡村仍然固守着旧时的风俗，更有中国味。现有节假日安排主要考虑城市工业文明的作息规律，不妨考虑一下元宵节，只是因农民、农村、农耕传统而为市民放一天假，度一日回到旧时的美好时光。
致 谢
本文节选自作者与王文吉先生合著的科普作品《画说农业》。组稿中得到南京农业大学党委宣传部许天颖老师的宝贵建议。中国农业出版社、西安市鄠邑区农民画展览馆，户县农民画家朋友在作品创作、出版中给予了有力支撑。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科普专项提供了经费保障。值此新春佳节之际，谨以此文向南农师生校友，农民朋友、农民画家，以及关心、支持三农的各界人士致以崇高敬意和美好祝愿。
作
者
简
介
刘正辉，1975年11月生，南京农业大学教授。主要从事作物生理学的教学与研究工作。热衷于农业科普创作与宣传，专注于中国农民画的科学价值及其在农业科普、农业史研究中的应用。与著名农民画家王文吉先生合作，出版了科普专著《画说农业》。
图文丨刘正辉
编辑丨王璐
责任编辑丨王璐
校对丨王爽
审核丨许天颖吴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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